今年是远东国际军事法庭，即东京审判开庭80周年。1946年5月3日，由包括中国、新西兰在内的11个国家的法官和检察官共同组成的国际法庭在东京正式开庭，对日本甲级战犯进行了庄严审判。这场审判与纽伦堡审判一起，奠定了战后国际秩序的法律基础，确立了“发动侵略战争是国际罪行”的根本原则。

作为中国大使，我愿借此时机，同你们分享一段新西兰先贤亲身参与东京审判的历史，并共同思考：当今天的日本军国主义思想再度沉渣泛起，不断否认侵略、扩军强武、对外挑衅，企图质疑甚至挑战东京审判裁决及战后国际秩序，并伺机修改和平宪法及无核三原则时，我们这些曾经深受日本军国主义之害的国家，应当如何应对？

80年前，新西兰派出了两位杰出代表——诺思克罗夫特法官和副检察官奎利姆——参与东京审判。两人亲身经历了审判全过程，并在回国后向新西兰政府提交了详细报告。1949年1月，诺思克罗夫特法官将其收到的整套东京审判庭审材料，共计378卷，捐赠给了坎特伯雷大学。这批珍贵文献至今完好保存在坎大图书馆中，详细记载了日军在亚洲和太平洋地区犯下的累累罪行。

由于部分内容涉及日军罪行的具体细节、不适合所有年龄段读者直接阅览，图书馆尚未制作电子化档案向公众开放。这也从侧面反映出，这段历史是如此沉重，以至于我们至今仍无法轻松面对。

诺思克罗夫特法官在其报告中指出，法庭接收的大量证据显示，日军在所有作战区及日本本土均犯下了战争罪行，其中虐待战俘和平民的证据基本未受辩方质疑。法庭最终认定，日本军队在所有占领国和作战区系统性违反了战争法和战争惯例，其大规模残暴行为得到了日本国家最高层及负责军官的知晓和默许。法庭文件还进一步揭示了日本统治军事集团如何系统性地误导和动员国内平民参与帝国扩张。

诺思克罗夫特法官特别强调，审判建立了客观的推理链条和调查标准，其程序性质完全驳斥了所谓“预设立场定罪”和“胜利者报复”指控。换言之，东京审判不是胜利者的报复，而是国际社会基于确凿证据和法理对侵略者犯下的罪行的公正裁决。

然而，历史的真相从一开始就面临被掩盖的危险。奎利姆副检察官在报告中揭露：日本在投降后、盟军进驻前，故意大量销毁了重要文件。诺思克罗夫特法官进一步对比指出：纽伦堡法庭获得了完整的德国国家档案，而在日本，这类文件几乎全部被销毁。原本一份官方文件即可确证的事实，不得不通过冗长零散的证据来间接证明。

正因如此，奎利姆副检察官坦言，由于关键文件被销毁，要完整确立被告对战俘虐待的责任十分困难，这其中也包括超过300名新西兰战俘在日本占领区遭受的非人待遇。这种因日方刻意销毁档案而造成的追责困难和不完整，至今仍令人痛心与愤慨。

更令人警醒的是，日本方面早在审判期间就搬出了今天日本右翼仍在重复的辩护逻辑。根据诺思克罗夫特法官的陈述，东京审判公开接纳了所有辩护证据，包括日本辩方提出的“经济包围、被迫自卫”等主张。辩方被赋予充分权利提交盟国在1941年前的军事和经济制裁证据，试图证明日本开战的正当性。

但法庭在全面审查后，基于事实驳回了这一论点。法庭认定，日本存在一个事先策划的领土扩张阴谋，其时间早于西方对日本采取的所有反制措施。也就是说，“日本是被迫自卫”、“英美经济军事包围日本”等歪曲历史的说辞，早在80年前就已被法庭审理并驳回。今天日本某些政客和媒体试图重拾这套谬论，不过是试图粉饰其滔天侵略罪行的老调重弹，完全站不住脚。

尽管东京审判因证据缺失和政治妥协，未能追究日本天皇的战争责任，也未将细菌战、化学战等罪行纳入审判，但其历史意义不容否定。诺思克罗夫特法官在其报告中指出，审判得出的事实认定为日本战前军国主义夺取国家权力及系统性准备侵略战争提供了权威的历史证据文件，这些文件成为日本战后民主转型和反军国主义教育的关键参考文献。

80年过去了，我们痛心地看到，日本不仅没有深刻反省历史罪行，反而在外部势力的纵容和保护下，企图公开洗白侵略历史，甚至公然走上再军国主义化的道路。这是对远东国际军事法庭结果乃至整个战后国际秩序的公然挑战，是对人类良知的粗暴践踏。

日本个别政客和媒体持续煽动民众好战情绪，加速推进修改和平宪法，企图废除“放弃战争”的核心条款。要知道，正是这部和平宪法，在战后数十年来保障了日本国民的安全与繁荣，使日本得以专注于和平发展，创造了长达近二十年的经济高速增长奇迹。

反观今天的日本，在经济陷入困顿的情况下仍持续增加国防支出，大量用于购买进攻性武器，以突破“专守防卫”原则；日本右翼势力不断参拜靖国神社，为甲级战犯招魂；日本教科书删减南京大屠杀、强征“慰安妇”等罪行。这一切，难道不正是80年前日本军国主义发动侵略战争前那段历史的重演吗？二战前的日本，部分政客和军人利用经济危机、社会矛盾激化，煽动民粹主义、鼓吹“向外转移矛盾”，最终走向了那场导致数千万人死亡的不归路。

和平不应被视为理所当然，历史不应因时间流逝而自动褪去警示的色彩。广岛和长崎遭受原子弹轰炸的悲剧，恰恰是日本军国主义带给日本自身的最惨痛教训。

德国哲学家黑格尔说：“人类从历史中得到的唯一教训，就是人类永远不会吸取任何历史教训。”这句名言道出了人性中深刻的悲剧性，但我们不能因此放弃努力。中国古语亦云：“以人为鉴，可以明得失；以史为鉴，可以知兴替。”作为同样遭受日本军国主义侵略和伤害的国家，中国、新西兰以及广大太平洋岛国有责任共同铭记历史，防止历史悲剧重演。

忘记过去，是对在那场战争中失去生命的人们——在中国，这一数字超过了3千万——的背叛。新西兰的先贤——诺思克罗夫特法官和奎利姆副检察官——用他们的行动告诉我们：历实需要被记录，罪行必须被审判，正义对邪恶的斗争需要被传承。今天，坎特伯雷大学那378卷审判文件，正是对日本极右翼势力无声却最有力的批驳。

我们在此呼吁所有热爱和平的新西兰和太平洋岛国朋友们：正视东京审判的法律定论，警惕日本军国主义死灰复燃，反对修改和平宪法和为侵略翻案的行径，让历史的真相代代相传——这不是为了延续仇恨，而是为了防止悲剧重演，守护正义与和平。让我们为此携手努力！

中华人民共和国驻新西兰、库克群岛、纽埃特命全权大使

王小龙

2026年6月8日